Dave Boyle執導的《Never After Dark》是今年SXSW(西南偏南影展)最受矚目的恐怖片黑馬,如今終於將在9月25日由Magnolia Pictures發行、正式登上大銀幕。

《Never After Dark》講述靈媒愛莉(Airi,由星野萌花飾演)走遍日本,幫助迷失的亡魂超渡、得到安息。然而愛莉遇上了勢均力敵的對手——她最新一次的驅靈行動竟意外喚醒了一個兇殘惡毒的存在,逼她不得不直面自己過往那段充滿創傷的真相。隨著這場超自然調查越演越烈,愛莉同時遭受來自陰間、以及潛藏在明處的雙重威脅。

《Never After Dark》在張力與節奏的掌控上堪稱教科書等級,令人聯想到《咒怨》(Ju-on: The Grudge)與《靈異咒》(Noroi: The Curse)等日式恐怖經典所擁有的耐心鋪陳與詭譎氛圍。趁著《Never After Dark》即將上映之際,編劇兼導演Dave Boyle為我們剖析了本片對經典的敬意、實體特效的重要性,以及本片對鬼故事的獨到詮釋,還有它想對「活著的人」訴說些什麼。

BLOODY DISGUSTING:你為什麼認為這個故事最適合用日本角色來呈現?故事一開始就設定在日本,還是在寫作過程中才發展出來的?

DAVE BOYLE:我當時剛替Netflix拍完一部在日本製作的影集《House of Ninjas》(忍者之家)。那部影集的共同創作者賀來賢人(Kento Kaku)跟我在討論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們想拍一部院線電影,而且想再在日本做一個作品。我們之前在那裡合作的經驗非常棒。這個點子其實在那之前就已經在我腦中盤旋一陣子了,只是一些核心概念,但全都源自於日本。當我把這個構想告訴賀來時,他覺得把故事設定在日本很合理。所以說,這個故事一直以來都注定要在那裡發生。

《Never After Dark》的故事其實有很多種說法,但它作為一封獻給復古日式恐怖經典的深情情書,效果好得驚人。你是如何妥善地尊重這個子類型的氛圍、調性與驚嚇風格的?

DB:我想我們對這個類型、乃至於更宏大的日式恐怖傳統表達敬意的方式之一,就是顛覆它們一些慣常的套路。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討論日式恐怖的種種指標,不只是J-horror,還包括傳統的日本鬼故事——也就是「怪談」(Kaidan)。當你閱讀、觀看這些故事時,會注意到一個模式:故事核心的鬼魂通常是受害者的怨靈,而且十之八九是女性受害者。以這種鬼魂之姿,這位女性受害者被賦予了她在生前所沒有的力量。所以我們的手法帶有一種很真切的淒美,同時也自然而然地對社會做出了某種評論。

我們這部電影採取了不同的路徑,我們的鬼魂——在日文裡叫作「裂嘴女」(Slit-Mouth Man)——出自日本流傳已久的都市傳說,有點像「哭泣女鬼」(La Llorona)那種兒童故事,就叫作裂嘴女。所以對日本觀眾來說,一開始就等於收到一個訊號:我們要往相反的方向走。我們試圖把傳統鬼故事的結構帶往一個不同的方向。這部電影所挖掘的主題,也和許多日本鬼故事恰恰相反。我們想透過主角所要傳達的,是「活人遠比死人更恐怖」。因此,構思出一個核心的——姑且稱之為——「哏」以及一個鬼魂形象來幫我們表達這個概念,就顯得格外重要。

那正是我們在這部電影裡想要玩味、想要探索的核心。而在過程中,我們與許多日本電影產業的資深老手合作,無論是燈光指導還是美術設計,每個人都替這個類型注入了真正的歷史感與經驗。他們明白我們是想做一些對慣例稍加翻轉的東西。

說到這個,我很喜歡愛莉這個角色看起來似乎並不怕鬼。她是個很複雜的角色,感覺擁有豐富的內心世界與背景故事,即使不是全都在銀幕上交代出來。愛莉這個角色是怎麼發展出來的?跟星野萌花是共同合作的過程嗎?你有為了更了解這個角色而去研究靈媒嗎?

DB:這是個好問題。萌花跟我有過非常非常多次的長談。我們也準備了大量的資料,好讓她能夠理解她所做的每件事背後的意義、她那套工具箱裡每件東西的用途、它們的來歷等等。我們很早就決定,希望這部電影在說明性的鋪陳上盡量精簡,讓它更像是一種體驗式的東西。所發生的一切都必須有一種內在邏輯和一種份量感,而要做到這點,需要大量的討論與團隊合作。

我很喜歡日本製作體系的其中一點,就是副導演會比美國製作更早加入。他們某種程度上扮演了研究部門的角色。你知道,劇本本身相當精簡,就像大多數日本劇本一樣。在日本劇本裡,通常半頁是留白的,讓導演填入指示之類的東西。副導演做了很多很棒的工作,去採訪各種傳統的相關人士,蒐集了大量關於傳統的資訊,包括薩滿信仰,其中有些轉化成了強烈的視覺致敬,幫助日本觀眾理解她可能出自什麼樣的傳統。不過我們也想把她所從事的那套實踐——或者說她所來自的信仰體系——呈現成完全獨一無二的東西。我們想讓這部電影有一種「自成宇宙」的感覺。

這部電影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點,是它對愛莉來說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孤獨、與世隔絕的體驗。她只有已故妹妹的鬼魂能夠互動。為什麼一個鬼魂夥伴會比另一個活人靈媒更適合作為愛莉的對照角色?

DB:對,這真的是個很大的挑戰。有一個很現實的難題,就是如果她沒有人可以說話,你要怎麼讓觀眾認識這個人?又要怎麼在沒有某種夥伴的情況下,讓觀眾搞懂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最基本的狀況?從一開始,我就把她想像成一個懼怕活人、卻對鬼魂感到自在的人。所以有這兩個並行的挑戰:當她自己都不害怕的時候,你要怎麼讓觀眾感到害怕?以及你要怎麼暗示她可能擁有的內心世界?在討論過程中相當早期,就出現了讓她有個鬼魂夥伴的想法。我很喜歡在故事裡剖析手足關係。一個她如今已經「長大超越」的姊姊,感覺是一段可能很有意思、又不需要太多解釋就能傳達出來的關係。這一切就是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自然而然浮現的。

這部片強調實體特效多過電腦動畫,這讓《Never After Dark》擁有一種老派、有實體觸感的質地,讓它顯得更加真實。這對你在製作過程中是很重要的一環嗎?

DB:這對我來說是件大事。這是那種你在早期做了一個決定,然後它的連鎖效應會影響到所有事、所有人的狀況。我們很早就決定,只要有可能把東西實際拍進鏡頭裡,我們就要那麼做,而不是留到後製去處理。其實這部電影裡有不少電腦動畫,出自我在Spade&Co.的好朋友之手,他們也參與過我的Netflix影集。我也得說,拍《House of Ninjas》的經驗對此也有影響,因為我當時是從一個大量使用綠幕、視覺特效做得非常非常出色的環境過來的。但把東西實際拍進鏡頭、給演員一個有實體、可以互動與反應的對象,就是有種特別的魅力,實在太好玩了。

我也認為這樣能讓每個人更容易掌握你想做的東西的願景。我真的把這部電影視為一次復古回歸。所以從上到下的每一個部門,我都告訴他們:這部電影設定在90年代初期,而我也想把整個製作當成是在90年代初期進行。只要有可能,我們就用當年可用的工具。如果是像時鐘倒轉這種東西,那我們就想辦法把時鐘裝置成真的倒著走,而不是後製替換。有些東西確實不用CG就做不出來,但我始終想讓一切保有那種手工、有實體觸感的質感。

在看《Never After Dark》的時候,我腦中一直想到《陰宅》(The Changeling)。那也是一部以少勝多的電影,一切都取決於角色的反應,而且是個非常私密的故事,就跟這部一樣。

DB:說來有趣,因為《陰宅》是我此生最愛的電影之一,也是我要求所有人為了這部片而觀看的參考片。它是一部很棒的電影,破解了「即使核心角色不害怕,也能把電影拍得很嚇人」的密碼。George C. Scott看起來總像只是有點被惹毛,然而電影本身卻極度陰森駭人。那絕對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參照點。

那種氛圍確實很明顯。牙齒在片中是個反覆出現的母題,效果特別好,會勾起一種緩緩滲出的不安。這個元素是怎麼來的?

DB:我覺得在建構這部電影反派的過程中,我不想鑽進那傢伙的腦袋裡。我不想拍一部電影,讓他身上有任何理性、說得通的成分。所以在寫作過程中,我試著盡可能自由地把所有讓我害怕的東西全都放進去。牙齒就是其中之一。我寫作時傾向邊寫邊想,這也反映了一件事:你並不總是有機會就這樣寫完一部電影然後直接把它拍出來。通常會有一個開發過程,你得替自己的每一個選擇找理由。而在這部片裡,我獲得了一份非常罕見的禮物——一位只希望我自由發揮、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製片。牙齒這個母題正是這份自由的產物,因為對我來說,擁有一個無法被完全理解、無法被理性看待的反派非常重要。

那類東西有它們自己的內在邏輯,你懂吧?我試著在「為什麼他要做這一切」這件事上拿捏分寸,但我不想去解釋它。我不想鑽進他的腦袋裡。我只想讓他成為我們主角所能遭遇到最糟糕的敵人。不知為何,牙齒就是最讓我害怕的東西。我小時候還遇過一個很恐怖的牙醫,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

你有在思考下一部長片想挑戰什麼嗎?會繼續留在恐怖片領域嗎?既然你已經拍過驅魔與鬼魂題材,有沒有其他類型的恐怖片是你有興趣去挖掘的?還是這是你想繼續待著的疆域?

DB:有的,我手上正在進行幾個案子,大致上都希望能留在恐怖或恐怖相關的領域,我很想這樣。我正在為Paramount開發一部科幻/恐怖的作品,我對它非常興奮。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等到執導恐怖片的第一次機會。我寫過很多恐怖劇本,但一直沒真正得到執導的機會。所以我很想在這個領域再待上一陣子。恐怖與懸疑——像是黑色電影(film noir)——是我最愛的兩個類型,所以我希望能在這兩塊做出更多作品。


Source: Bloody Disgusting — https://bloody-disgusting.com/interviews/3968335/never-after-darks-director-on-creating-the-cursed-feeling-of-a-lost-j-horror-classic/